漢譯版序

一九七○年,我由瑞典抵達美國。不久,便有幾家美國出版社與我接觸,要我寫出「回憶錄」。最後,經過我的著作經紀人Julian Bach的斡旋,決定由Holt. Rinehart and Winston社出版。該社則認為時間因素重要,希望於一九七二年能夠出書。當時,我在密西根大學教書,所以祇有利用一九七一年暑假,借住舊金山郊外山區一外國朋友別墅,與外界隔絕,專心寫作。幸承「被出賣的台灣」(Formosa Betrayed)著者George Kerr的幫助,每日由我口述,由他筆記,核對事實,打成初稿,再經我幾次修改,於年底定稿,於一九七二年出版了。

這本英文原著,並未成為美國最暢銷書之一。可是,它在亞洲問題專家學者和某種讀者圈裡,還算受到歡迎和佳評。例如,前美國駐日本大使、哈佛大學Edwin O.Reischauer教授偶然讀到原稿,自動寄來他的讀後感想,說我們可以把它發表。但那時書已在付印,故只有把它留存下來;現在將其登在此漢譯版裡,算是這一評語的首次公開。

英文原著出版以後,起初幾年,似未曾引起台灣人社會多大注意,僅有少數人知有其事。這大概是因為當時大多數台灣同鄉對於英文書籍無多大興趣,而且此書幾乎未曾在漢文報刊上廣告過。其間,曾有人建議將原著譯成漢文和日文,也提出了具體計畫,甚至有人已著手翻譯。可是,我對此一直不很積極,因為覺得原著純為英文讀者而作,如果全部照翻,恐怕不太適合於漢文讀者,漢文版最好改日重寫,所以翻譯之事一直未曾實現。

最近幾年,發現較多台灣同鄉對於英文原著開始感覺較大興趣。加以一九八二年有年輕好友陳仲林先生的力勸,又承他推薦林美惠女士為譯者,我為他們情意之懇切所動,終於同意由他們負責進行翻譯。其結果,全書漢譯分為四十期,在美國「美麗島」雜誌上連載。其實,我與該雜誌,並無關係,漢譯在那裡登載純是陳先生的緣故。

原著漢譯開始連載以後,聽說讀者反應還算不錯,並有許多人以何時出書相詢。這是我沒有意料到的。同時,有熱心的台灣同鄉正在籌備成立「台灣出版社」,計畫台灣有關書籍的出版。他們希望將此漢譯列入該社「台灣文庫」之一。對此,我也同意了。

我在台大時,曾作了不少翻譯,深知其極不容易。譯文既須「真」,也應「達」,又要「雅」,常令人感覺「翻譯」有時比「創作」難。可是,在這方面,林美惠女士做得非常難能可貴,博得讀者一致的讚許。可是,做為譯者,她須忠於原著,受了嚴格拘束,不能更改文字內容;做為著者,我卻可以自由增刪。所以,為了此漢譯版,我把全書重訂一遍;原著中有些部分,對於漢文讀者是自明的常識,可是為了英文讀者不得不不厭其詳地重複說明,這必會使漢文讀者覺得冗長乏味,這種地方已經盡量刪除;相反,有些地方,英文讀者或不大感興趣,但漢文讀者卻可能認為很有意思,這種地方則已加以補充發揮。所以,此漢譯版與英文原著以及「美麗島」上連載的漢譯全文,其文字和內容,未必完全相同。當然,這與林女士譯文的好壞無關。請讀者記住,原著是於一九七二年出版,所以裡面一些數字,如台灣的人口,是當時的,不是現在的。

有兩個問題,經常有許多同鄉朋友問我。現在這漢文版出來,一定又會有人提起,所以,想在這裡,事先說明:一是,為何不把我脫出台灣的詳細經過公開?另一是為何不把一九七○年到現在的「回憶」,也寫出來?第一、我脫出台灣,當然得到一些朋友的協助,到現在未把脫出的經過明白說出,完全是因為顧慮到他們的安全和處境。現在,我已開始請求他們的同意和諒解,希望不久能做相當程度的透露。至於一九七○年脫出台灣以後到現在這一段期間的「回憶」,雖略有初稿,因牽連到今人今事太多,覺得在此時發表,實無補於台灣人諸種運動的發展。所以只有留待將來再說了。不論如何,我們目前所處的,是台灣史上特異無比的時期,相信大家應該盡量留下紀錄,同歷史和後代,有所交代。目前祇能說,在這方面我是不敢怠忽的。

離開台灣十三年多了。其間,所遇、所見、所聽到的,於公於私,感觸是無限的。這一切只有留待以後才「回憶」了。可是,正如西諺所說的:「萬事愈變,愈不變。」(The more the things change,the more they remain the same.)儘管內外波瀾曲折、動盪不休,台灣人所面臨的課題和困難,幾十年來,在本質上,並無變化;也如一些朋友們所指出,謝聰敏、魏廷朝和我於一九六四年所擬「台灣人民自救宣言」內所提各點,廿年後的今天,仍可以完全適用於台灣。

在這裡,我要深深感謝林美惠女士的辛苦翻譯和陳仲林先生的竭誠幫忙;若無他們的協助,這個漢文版是無法問世的。又林若情女士和陳毓台先生為校對、排版的準備,費時勞作,非常感謝。我也要謝謝「台灣出版社」同仁的鼓勵和努力,並對他們關懷台灣之深、之切,表示敬意。

最後,我要特別感謝在美國、加拿大、日本、歐洲、巴西等地的許多真摯朋友們。他們在過去十三年間,個別或集體地、默默不炫耀地、在心靈上和物質上,不斷給我莫大的鼓勵和援助,使我得以生存到今。對他們這種大公無私的慷慨支持,衷心奧底的感激和謙遜,是無法以言辭表達的。為了報答,只有每時捫心自問,所做所言有無辜負他們對台灣的熱誠關懷和對我個人的盛情期許。

彭明敏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一日於美國西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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