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沉默的記憶 「台灣自救宣言」三十週年有感 鄭義和

一九六四年中秋節前夕,彭明敏、謝聰敏、魏廷朝師生三人,秉持著台灣知識份子的良心,貿然印製「台灣自救宣言」。宣言中赫然指出:「一個中國,一個台灣」是鐵一般的事實;確認「反攻大陸」為絕不可能;「不分省籍,竭誠合作,建設新國家,成立新政府」。這些冒著生命危險、膽敢向蔣介石政權挑戰的近萬份傳單,並未如同三人原先的構想而散發到台灣的每一個角落,進而發揮預期的影響力,反而卻因此遭到逮捕、判刑。這份宣言也就胎死腹中,未能問世。(編按:根據三人回憶,案發當時,確實印了一萬份,但後來在正式起訴書裡提到,只有九十八百多份宣言。這表示在處理過程中,有人暗中取去了不少份,後來輾轉流傳到海外。)

三十年後的今天,當我們拿起這份被當時蔣介石視為無法無天的「台灣自救宣言」細讀一番,我們可以清楚地發覺,宣言中的內容如同預言般地指出台灣未來的走向,時過境遷,卻覺得耳目仍然清新,毫無陳腐之感,三十年如一日,依舊是我們追求台灣民主自由的指南針。

回顧這份走過歲月的歷史宣言,剎那間,無限的感傷與無上的驕傲交雜心中,感傷的是與我有師生、同窗情誼的三人,因為這一薄紙被判刑、監禁、流亡與我分離數十年;驕傲的是,能與台灣民主運動史中三位先驅者為師、為友,實在是畢生的驕傲!

彭明敏是我們台大法律系法學組一九五八年畢業班國際公法的教授,也是我個人畢業論文的指導教授。謝聰敏、魏廷朝都是我的同班同學。

彭教授崇隆的學術地位及優異的社會經歷不勝枚舉,這已是眾所皆知的事情,不用我再贅述。在此,我想特別提起一些往事,這些有關彭教授給予我的鮮活印象,歷經三十幾年,至今仍深刻地留在我腦海中。

彭教授在當時的台大是一位受到學生非常喜愛與敬慕的老師,他具有自由浪漫的思想,每天穿著搭配合宜的筆挺西裝,談吐舉止彬彬有禮,而且絲毫不具東方大男人主義的作風,是一個溫文儒雅的紳士。除此之外,我想當時之所以會特別讓許多學生留下深刻的印象,就是因為他教導學生不要盲目崇拜權威,強調宇宙萬物萬事沒有一樣東西不可質疑與探討。他不斷告訴我們「真理愈辯愈明」。而且,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對許多同學的看法也會加以重視和稱讚,我想這也是彭教授在治學待人令人深深折服的最大原因吧!

當彭教授在台大校園漸漸成為「自由、民主」的象徵時,自然而然也同時引起蔣政權的關注與重視。完整的國際學術經歷,知名的杏壇聞人。國民黨當然不肯放棄籠絡這位台籍知識菁英的大好機會。於是,就任「國家講座」、參與「陽明山會議」、出席「全國教育會議」、當選「十大傑出青年」,各項往後可以平步青雲的歷練與殊榮紛紛到來。不過,彭教授卻未被這些所謂國民黨式的「功名利祿」而沖昏了頭,因而埋沒了台灣人的良知與折損知識份子的風骨。相反的,他以充份的自省能力來保持相當的警覺。這可以從當時發生的一件事情來加以證明。當他選為十大傑出青年時,在蔣經國邀約的茶叔中,他竟然藉故缺席,杯葛當權者的邀請。這項無異「向天借膽」的舉動,十足顯示出「富貴不能淫」的高尚節操和台灣人的尊嚴。

記得彭教授曾在回憶錄中解釋他當時的行為,他清楚地寫著:我自認為是超然、非政治性的純學者,我實不願我的學生看到我與眾人所畏怖的特務頭目卻又自稱「青年導師」的人,公然在一起。

當時,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件事日後竟被列為「反政府」證據之一。原本單純的一介書生,只因他本著良心與勇氣拒絕誘惑,卻使人生的走向突然來次「大逆轉」,成為專制政權下的政治犯,這不僅是讀書人的悲哀,更是對時代的一大諷刺。

自救宣言的起草者謝聰敏,是當年第一名考進台大法律系的優秀學生。另外一位對宣言作修改與潤飾的,則是我從成功中學到台大都同班的魏廷朝。我記得我們三人都屬於同一讀書會。這個會的成員都是崇尚自由民主思想,而且都常在私底下批判蔣介石藉反攻大陸之名,實行獨裁統治的政策。

在我的印象中,謝聰敏是位天資聰穎的博學者,他的理論基礎十分穩固,對當時國際局勢瞭若指掌。他的思路清晰,關於時事的分析,常有獨到的見解。

來自桃園客家的魏廷朝,有著農家子弟的樸實與耿直天性。同窗六載,我最欣賞的就是他的文采與正義感,他對歷史有濃厚的與趣,常常一人待在圖書館博覽群書。他的驚人膽識在高中時我就曾見識過,居然敢向當時的青年救國團說「不!」。畢業後在我出國之前,我曾向他提起我將在國外為台灣的前途而打拼,他則向我表示,他想繼續留在島內奮鬥。雖然我十分感動,但卻想不到他竟會幹下這等轟轟烈烈的大事業。

我畢業後服完預官就到美國留學,一到美國,呼吸了自由的空氣,在一九六一年夏末住進了紐約的台灣同鄉會址,以半工半讀的方式就讀於紐的法學院碩士班。當地的新舊台灣同鄉們,對台灣事務都非常關心,但大多不敢正式出面,大膽的我就成為紐約的台灣人聯絡中心,一九六二年擔任美東台灣同鄉會會長,經常舉辦多項觸怒國民黨當局的各項活動。

彭教授師生三人被捕的消息傳到紐約後,包括我在內的絕大多數台灣同鄉都群情激憤,並透過各種管道設法營救他們,同時許多國際輿論也因而紛紛向國府施壓,最後,不得不把彭教授從監獄移到「家獄」實行二十四小時的軟禁。

一九七○年是海外台灣獨立運動風起雲湧的重要紀元,抱著「不自由,毋寧死」的決心,彭教授傳奇似地脫離情治人員掌控,於年初逃出台灣到瑞典,然後再於九月抵達美國。或許是受到此一事件的鼓舞,世界台灣獨立聯盟在同年成立,我的同班同學蔡同榮、陳隆志分別出任正、副主席。我當時所扮演的角色則是全美台灣同鄉會創始會長,也因此在黑名單上名列前茅,無法返台,財產慘遭凍結。同年的四月二十四日,紐約發生了著名的黃文雄、鄭自牙「刺蔣案」,台灣獨立運動在海外掀起了前所末有的高潮。

在美國與彭教授的會面,使我對台灣的將來更具信心,因為一個強而有力的精神領袖將會使台獨運動提昇到更高的層次。彭教授就這樣展開了近二十三年的流亡生涯,以鍥而不捨的精神,大力鼓吹「台灣人有自己決定將來命運的權利」的主張,奔跑世界各國,引起許多海外台灣人的共鳴。兩年前,遲來的正義總算來到,彭教授終於可以返回生長的地方,在返鄉前夕,我很榮幸參與籌備工作及出任辦公室主任,歸國後的彭教授,雖然仍馬不停蹄踏遍台灣每一吋土地,日夜奔波於傳達他一貫堅持的「台灣主體性」的理念,但我從他的臉上絲毫感覺不到一絲倦意,反而更加容光煥發,我相信這是一個人與他生長的土地契合的最佳寫照。

今年年初,許多彭教授的學生及友人,因感念他對台灣民主運動的貢獻,特地籌募基金成立彭明敏文教基金會,期待彭教授的志業能早日在這塊土地開花結果。我也是發起人之一,現任基金會常務董事,渴望為台灣的將來多奉獻心力。

回國數年,發現時下年輕朋友對彭教授等三人,大都感到陌生,我覺得非常納悶。雖說彭教授去國多年,但是這種政治冷感症與歷史失憶病也未免太過離譜。於是我才發覺,歷史的謊言基礎不是建立在欺瞞,而是被遺忘。欺瞞終究有被拆穿的一夭,但遺忘的記憶可能永遠無法再現。

曾經是可歌可泣的壯舉,若是倒轉時空,卻好像輕而易舉。當「言論自由」已是天經地義;當「台灣獨立」已成為台灣人追求的目標;當「戒嚴、動員戡亂」等字眼已被人民所拋棄,他們三人當年的所作所為似乎不值得一提再提。其實,他們三人以喚不回的青春作為代價,換來今日許多「理直氣壯」的權利,這正是「台灣自救宣言」的最大歷史意義。

但是進一步而言,宣言中所呼籲的目標,在今日的台灣已完全落實嗎?只要稍微關心政治時事的人,都會得到否定的答案。

前不久,幾個颱風橫掃全台,風雨飄搖的天氣像是呼應著台灣當前的情勢—「焦唐會談」在台北的舉行。仍不放棄武力犯台的對岸敵國的談判首腦,以上國之姿駕臨他心目中的地方政府。在海陸二會盡棄前嫌、同氣連枝而洋洋得意之際,在強勢御用媒體一片精神錯亂的叫好聲中,我的耳邊不禁響起「一個中國,一個台灣」、「虛構神話」、「拋棄中國情結,認同台灣」 等熟悉的聲音。
三十年過去了,對於台灣前途的最大阻礙,依然橫逆在眼前。如何讓「自救宣言」所揭櫫的理想早日實現,讓這份文件走進日後的台灣歷史博物館,實在是所有台灣人應當省思的重大課題,也是向他們三人致敬的最佳方法。

(本文作者現為彭明敏文教基金會常務董事、東方出版社常務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