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前途的發言人 宏觀遠見的國士 洪朝枝

我讀台大時，彭明敏先生是政治系副教授，因文、法兩院不同校區，緣慳一面。「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案時，只得零星傳聞；對他的認識始於拜讀禁書「自由的滋味」，心儀其人。六年前拙文「堅守台灣人的志節」中我評判「數海內外反對運動者，可敬的台灣人有二；其一，彭明敏教授」去年底在澎湖高植澎競選總部才有幸與彭先生共坐一張沙發，聆聽教益達半小時之久。後來列席彭明敏文教基金會主辦的第一次學術討論會，接著參加基金會成立酒會；眼見朝野菁英不下千人共襄其盛，憶他因案流亡海外時，親友走避，弟子反顏，真可謂今昔天淵。

先生讜論 言簡意賅

據說彭先生在台大上課時，西裝筆挺，風度翩翩。三十年後的演講會，風光依舊，但我所注意的毋寧是他言簡意賅、前瞻性的讜論。

（一）當別人爭議「台灣是否自古算中國的一部份」時，他舉證「台灣與中國只有一九四五至一九四九間四年處於統一狀態」，「台灣獨立於中國之外，在歷史上是常態」。

（二）當別人質疑「台灣的法律地位」時，這位國際法專家斷言「任何國際文書上從未有台灣主權屬中國之記載」。

（三）當別人混淆「台灣的國家認同」時，他提醒「文化種族認同」與「政治法律認同」之差異。

（四）當掌權者夢想「和平轉移政權」時，他強調「計較轉移給何種品質的政權才有意義」

（五）當別人關心「誰最具第一位民選總統相」時，他把國家領導人分為四型。並直言過去台灣的領導者屬第四類「後知後覺型」，現在的領導者力爭上游，距第三類「理性務實型」不遠。彭先生言外之意，希望將來的領導者是第二類「先知先覺型」。至於第一類型「能開創時代潮流者」，恐怕可遇不可求。常言道：「最有學問的人是能用最淺顯的語言說明最深奧的道理者」，信哉斯言。

書生論政 迭遭爭議

彭先生在美國台灣人社會中的風風雨雨，我不知其詳，不敢論列。只知道他對台灣當局的批評是理性的；如他贊同美國軍售台灣，又如蔣經國宣佈「蔣家人不繼任總統」時，他給予肯定。不料此舉招來「彭某與蔣家妥協」之指謫。誠然蔣經國是在海內外反對運動人士強大的壓力下讓步，不算什麼「德政」；但萬一他蠻幹到底，怕死的台灣人敢革命嗎？在美國移民中，罵祖國政府還需要戴面具的，唯伊朗人與台灣人矣。前幾年他公開支持李登輝擔任總統，馬上有人給他戴上「李登輝情結」帽子；他們不想想倘當年他對蔣民父子稍假顏色，加入國民黨，現在這項帽子恐怕要叫做「彭明敏情結」！

有人說彭明敏返台給民進黨人比給國民黨人更大的壓力。果不其然，上週「先選總統後談省長」論一出，老羞成怒者祭出「陰謀」「不識時務」「李登輝情結」各種帽子，企圖眾口鑠金。

許多人問我：「你看民進黨會不會選台灣省長？」我反問：「他們不參加選舉，難道會閉門讀書嗎？」我是趕場聽演講的人，我發覺政治人物不讀書，面目可憎且言辭乏味！「我看我們來猜猜民進黨會不會參加福建省長選舉才是真的。」我們同聲無奈「唉！」
我承認「進入體制改革體制」，有此可能。怕就怕掉入「共犯結構」中，永難回頭矣。

彭先生為什麼迭遭爭議？一因他天生傲骨，不屑八面玲瓏。過去蔣經國要與第一屆十大傑出青年合照時，他竟惡意缺席，可見一斑。二因他書生本色，率性直言，只問對錯，不問合時宜否。三因他疼惜台灣甚於個人毀譽。先知寂寞，先生甘之如飴。
最滑稽者，一小撮嘴上無毛之輩批評已入隨心所欲之境的彭先生「天真」。的確，在「中國文化基本教義」上，他只有幼稚園程度。

中國情結 先生獨缺

台灣政治人物中，老輩的有幾位開口閉口「子曰孟曰」，簡直比北京領導層更「中國」。中青代，過去在國民黨失意，現在在民進黨得意的政客們，他們嘴喊「台灣獨立」，心想「二十一世紀是中國人的時代」。一旦中國承諾組織「中華聯邦」，他們將喜出望外。彭先生為什麼沒有中國情結？拙見1.基督教家庭背景。2.受中國教育最少。表面上戰後他由東京帝大轉入台大畢業。事實上台大前身台北帝大以農為主，法、政科師資設備兩缺，在台大彭先生只學到「中國語文」而已。3.倖免於中國官場醬缸污染。假如政治系主任、聯合國代表團顧問也算「官」，他都在職不久。
在FAPA主席任內，出席美國聯邦眾院作證時，彭先生自稱「台灣出生的日本國美籍公民」，這本來是就「法」論事，但其不懼「數典忘祖」的污衊源自對中國的「潔癖」。

提到國籍問題，老輩台灣人有此構想：一旦當不成台灣人（中國武力佔台），我輩將向國際法庭或人權組織申訴「恢復日本國籍」苟不論終戰後日本僅放棄台灣主權而未明言符台灣主權移交中國；即使一個政府有權割讓土地，一個政府有權強制更改其國民的國籍嗎？（這點，有機會要請教彭先生）。

比較意外的是從彭先生的言行看不出一般老輩台灣人常有的「日本情結」（當年他逃亡的第一站是瑞典而不是日本，可供佐證），他有的只是「台灣情結」！

好幾位朋友問我：文武雙全的才子如鄭紹良先生者（「文」指文學藝術素養，「武」指理工方面成就）何以支持彭明敏十幾二十年，不改其志？我無權代答。不過忝為「彭明敏崇拜者」之一，我做過心理分析：其實我們都在「利用他」；利用他來維護做為台灣人的尊嚴，利用他來實現疼惜台灣、拯救台灣的夢。

（本文作者現為專欄作家、筆名奧斯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