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民的導師 彭明敏教授 黃宗樂

彭明敏教授一直是我所敬佩仰慕的長者，不過，我第一次當面向彭教授致意是在一九九二年十一月二日中午台大法學基金會假來來大飯店所舉辦的歡迎會上。

一九六三年我進台大法律系肆業，翌年彭教授與其學生謝聰敏、魏廷朝發表《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以下，台灣自救宣言）被捕，我也因此而無緣直接受教於門下，但是，大二時，我曾在校園見過彭教授幾次，他英俊挺拔、風度翩翩，予人印象非常深刻。其後，有幸拜讀《台灣自救宣言》，興奮、感動的心情，實難以言表三十年後的今天，再加以溫習，越感到彭教授確實是台灣的先知、台灣人民的導師。

三十年前，彭教授在《台灣自救宣言》就已逐一道破：「『一個中國，一個台灣』早已是鐵一般的事實」；「『反攻大陸』是絕對不可能的」；「國民黨政府既不代表中國，也不代表台灣」；「自一九四九年以來，台灣實際上已成為一個國家」。今日「一台一中」、「台灣是台灣，中國是中國」的主張，都不外是彭教授卓見的發揚。

彭教授在蔣介石時代，率直指謫：「蔣介石處處蹂躪人權，一手把持政權，以特務組織，厲行暴政」；「蔣介石政權貪污無能」；「蔣介石政權是非法政權」；「二二八事變時，蔣介石屠殺了兩萬個台灣領導人物」；「蔣介石政權分化台灣人和大陸人」；「『反攻大陸』的口號是國民黨厲行恐怖政治，延續政權的唯一手段」，並嚴厲批評蔣介石為「獨夫」，完全置生死於度外，言人所不敢言。其膽識、勇氣，無與倫比，令人讚歎！

為確保台灣不被中共併吞；為防止台灣被國民黨政權毀滅；為避免國民黨政權於窮途末路時將台灣出賣給中共；為不坐視台灣可能再度成為國際強權政治下的犧牲品，彭教授在《台灣自救宣言》中呼籲台灣人民擺脫國民黨與共產黨的枷鎖，致力達成下列三個目標：

（一）不分省籍，團結一致，共同推翻國民黨政權，建設新的國家，成立新的政府。

（二）制定新憲法，保障基本人權，建立廉能負責的政府，實行真正的民主政治。

（三）以新會員國身分加入聯合國，與所有愛好和平的國家建立邦交，共同為世界和平而努力。

這三個目標，正是台灣人民多年來努力追求的目標。促進全民團結、建立新國家、制定新憲法、成立新政府、以台灣名義加入聯合國等等，在台灣人民長年努力、奮鬥、犧牲之下，已不再是夢，而已逐步在實現之中。

近四百年來，台灣被一個又一個的外來統治者當作手段乃至工具在利用，台灣人民飽受外來政權的壓迫和榨取。外來政權的統治技倆最常用的不外是高壓和籠絡，國民黨政權亦不例外。

二二八事件大屠殺、長期戒嚴、白色恐怖、美麗島事件政治獄，在在說明國民黨政權在台灣厲行高壓統治，此在《台灣自救宣言》中已多有指謫。彭教授為了台灣前途，在高壓統治下，奮不顧身，正面向蔣介石挑戰。所謂「勇者不懼」、「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正是彭教授及其二位門生的最好寫照。

國民黨為維持其政權，繼續統治台灣，對於可利用的台灣人輒加以籠絡、利誘，以達「以台制台」的目的。而台灣人中，亦有不乏向外來政權搖尾乞憐、奴顏婢膝，以謀求官職或分贓利益者。彭教授出身望族，為國際法權威，學識淵博，資歷完整表現傑出，乃典型的台灣精英，是國民黨拉攏、籠絡的對象。倘彭教授願作順民、聽話、當乖乖牌，必獲蔣介石、蔣經國重用，甚至可能當今總統，不是李登輝，而是彭明敏。不過，彭教授為了台灣前途，非但不趨炎附勢、為虎作倀，而且憤而發表《台灣自救宣言》，他雖然因此而斷送了榮華富貴的前程，甚被捕入獄，嗣又流亡海外，但是他為著台灣，自願下地獄，作悲壯的犧牲，實在是最有骨氣、最有尊嚴、最勇敢的台灣人。

國民黨在台灣的勢力盤根錯節，要拉下國民黨政權猶待努力，而中共對台灣虎視耽耽，台灣要獨立建國，尚屬艱辛。當然，台灣人民不但不能因此而氣餒、畏縮，反而更應再接再厲、勇往直前。管見以為，當務之急有二端：

（一）對內，早日透過總統直接民選，以凝聚台灣命運共同體意識，強化國家認同，並向國際 社會宣示台灣是一個主權在民、主權獨立的國民國家。《台灣自救宣言》極力主張：「遵循民主常軌，由普選產生國家元首。」可見，彭教授早在三十年前就已主張總統直接民選。總統直接民選時，認同台灣主權獨立的，在野勢力應團結一致，推出最適當的總統候選人，與國民黨作理性的競爭，並全力支持到底，讓國民黨成為在野黨，以建立政權有輪替可能性的真正政黨政治。

（二）對外，趕緊以台灣名義申請加入聯合國，積極參與國際事務，並試圖與中共建立平等互惠、和平共榮的友好關係。眾所周知，台灣自古不屬中國，清朝於一六八四年四月將台灣劃入中國版固，但長期歧視台灣；一八九五年清日甲午戰爭，清廷戰敗，為保護中國「宗社」，遂將中國人心目中「鳥不語、花不香、男無情、女無義」之化外「邊徼」台灣永久割讓與日本；第二次世界大戰，日本戰敗，中國戰區盟軍最高統帥蔣介石遵照太平洋盟軍最高統帥麥克阿瑟的命令，於一九四五年十月二十五日接管台灣。一九五一年九月舊金山對日和約及一九五二年八月在台北簽訂的中日和約，日本均僅表明放棄對台灣的主權，而未觸及台灣主權的歸屬問題。彭教授於一九九二年十一月二日返國後的首場演講會上，斬釘截鐵地表示：「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能夠提出一件白紙黑字的法律文件，證明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另一方面，台灣實際上早已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自無被排斥於國際社會之外而無從參與國際事務之理。彭教授在《台灣自救宣言》中即已指出：「十餘年來，台灣實際上已成為一個國家。」並主張：「以自由世界的一分子，重新加入聯合國與所有愛好和平的國家建立邦交，共同為世界和平而努力。」已如前述。我亦曾為文指陳：「台灣事實上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有兩千萬人民及雄厚的經濟力，愛好和平，確能並願意覆行聯合國憲章所載之義務，以新會員國的地位申請如入聯合國，不但順理成章，而且完全夠格。」

總之，「總統由公民直接選舉」、「以台灣名義加入聯合國」是彭教授在三十年就已提出的主張。前者已確定在一九九六年實現，我將它當作台灣加速民主化、本土化的指標；後者除在名稱上有歧異外，朝野正群策群力積極爭取各國的支持，我把它當作台灣邁向自主化、國際化的指標。無容置疑的，對此二件大事的參與或推動，彭教授正扮演著極其重要的角色！

我不才，但對於台灣前途，一向甚為關心。為肇建獨立自主、進步繁榮的新台灣，以確保兩千一百萬人民後代子子孫孫的尊嚴、自由與福祉，我願追隨彭教授，共同努力打拚！

（本文作者現為比較法學會理事長，台大法律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