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上夜奔 陳芳明

強烈的車燈在路上奔馳,射向冷風颯颯的前方。窗外是島上的初冬,寒氣已足夠逼人。我與彭明敏先生才離開一場政見演講,驅車回到台中市。稍縱即逝的路燈,在車後拉長,使人不能不感到迷失,究竟身在何處。

這樣的旅途中,這樣的寒夜,不知彭先生有過多少次的穿越。海外流亡的時期,他早已如此嚐嚍暗夜奔走的滋味。回到島上,他依然還是不捨晝夜。年齡跨入七十歲的他,在一場冗長的演講之後,並未呈露絲毫的疲態。他在追求什麼,只有自己最清楚。不過,在從年輕時代就展開的追求,能夠使鬥志不減,恐怕還需要有一份過人的精神來支撐他。到今天,他的奔走,無疑是與自己的生命競賽,更是與他所搏鬥的時代在角逐。

我第一次與彭先生同台演講的經驗,是在一九七八年的二二八事件四十週年紀念會。那時,我也同樣被迫在海外流亡,並主持一份《台灣文化》的編務。那時,我這一代的知識份子,是在二二八事件的陰影下成長起來的。困惑與痛苦,始終是心靈形塑過程中不能逃避的體驗。糾纏在內心中的這個歷史事件,我一直認為必須要有一個了斷。但是我從來不知道要以怎樣的方式去處理。我選擇在跨入四十歲中年的門檻之際,決定在海外舉辦一場學術性的討論會,以嚴肅的心情來面對曾經發生過的台灣悲劇。這樣做,也許能解除我這一代台灣人的些許苦悶。

我在構思邀請的人選時,彭先生的名字自然浮現出來。我讀過他的回憶錄—《自由的滋味》,而且也協助過把這冊書譯成漢文,相當熟悉彭先生在二二八事件中的遭遇。他與他父親,都是事件中倖免於難的典型知識份子;然而他們所目睹的屠殺景象,絕對不是「倖存」一詞就可磨滅的。他的父親在經歷事件後,「揚言為身上的華人血統感到可恥,希望子孫與外國人通婚,直到後代再也不能宣稱自己是華人」。如此慘痛的告白,尚不足以描繪他們那一世代的創傷。所以,在事 件的第四十週年,由他來發表演講應該是很恰當的吧。

我希望通過那場會議,讓戰前戰後兩個世代有從容溝通、對話的機會。在開會之前,我甚至假想彭先生會以激動的語氣發抒內心的聲音。因此,我儘量把自己的論文寫的冷靜、客觀,以使會議氣氛平衡一些。使我感到意外的是,事先的假想可以說是完全錯誤。
彭先生來參加會議時,腦部才經過一場手術,身體還末完全康復。那天,他是第一位發言人。北美洲的二月,依舊寒冷。彭先生頭戴呢絨帽,竟然精神奕奕開始他的演講。與我事前預期的,全然兩樣,他的語調相當平和,卻又堅強有力。他的主題,並不側重在事件發生的經過;他反而是放在整個台灣人心靈的檢討之上。做為自由主義台灣傳統的傳薪者,彭先生毋寧是重視台灣社會的重建。就像在一九六四年發表「台灣人民自救宣言」那樣,他以整體的觀點討論歷史事件的解決之道。他認為,只有開放的胸襟面對客觀的現實,才能使台灣社會擺脫歷史的宿命。這種開放的態度,包括官方必須公開史料,禁忌的話題也應該突破,族群之間的相互尊重更應該建立。在那一次會議中,我首度瞭解彭先生對二二八事件的見解。

在我所遇到的二二八世代的長輩之中,有無計其數的人至今仍然滿懷苦楚與冤屈。他們的眼淚,甚至還在流淌。但是,我也知道有許多人勇於去克服歷史加諸於他們身上的枷鎖。那種掙扎、糾葛,絕非外人所能揣摩。彭先生是我見證到的少數幾位長者,能夠超越苦難的心懷去看待二二八事件。聆聽了他的演講,使我更加確信,彭先生秉持的自由主義精神,絕對不是空洞的理論,而是能夠身體力行,同時又可擴充推廣。

自由主義在台灣命運,有其挫敗淪落的一面。自從胡適向國民黨靠攏以後,自由主義的精神面貌完全受到扭曲摧毀。日後的自由主義者雷震、殷海光,之所以走得那麼辛苦,胡適全然不能辭其咎。彭先生是把中國的自由主義轉化為台灣自由主義的關鍵人物,他繼承了雷震以降的民主精神,並且又進一步注入「命運共同體」的理念,使自由主義能夠橫跨台灣會中的族群異線,符合台灣人民的真正需要。正因為如此,他的自救宣言包容了早期、晚期的移民,他的二二八史觀也包容了不同的族群。

寬容,是自由主義精神的真髓。胡適的誤導使台灣知識份子容忍了國民黨威權體制的予取予求。彭先生的出現提昇自由主義的層次,以不妥協的態度與國民黨對決,一方面則以謙讓的態度與外省族群和平共存。彭先生是這樣去信仰,也是這樣去實踐。他的想法並沒有任何標新立異,但是如果將之放回七○年代或八○年代,在未解嚴之前的台灣,這種視野可以說相當非凡。

彭先生在海外提出的「國民主義」(Nationalism)一詞,事實上也是從族群融合的觀點出發。對東方的國家而言,特別是對漢族中心主義的中國來說,nationalism譯成民族主義,往往含有種族與血統的意義,相當具有排外的精神。雖然被放逐於海外,彭先生頗知台灣社會的變化。當島上住民逐漸凝聚命運共同體的意識時,如果把這種意識譯成台灣民族主義,恐怕會被誤解成為福佬沙文主義的排外意識。當時,海外台灣人中間盛行「台灣民族」的理念之際,彭先生以國民主義的提法來緩和緊張的政治情緒,誠然有他用心良苦之處。

以自由主義做為終身政治行動的準則,乃是彭先生與其他運動領袖最大不同的地方。自由主義者最後會在台灣落得七折八扣,在於許多知識份子未能與權力人物劃清界線。六○年代的文星集團,七○年代的大學雜誌集團,結局之所以變得萎頓不堪,便是有太多戴著自由主義假面的書生,紛紛屈服於國民黨的威權體制。這些虛偽的人士,一方面卻又認同鎮壓人權、剝奪自由的政權。彭先生藐規這樣的人物,並拒絕與之往來。

一九九二年冬天,彭先生結束二十餘年的流亡生涯,以維持自我尊嚴的方式回到台灣。在此之前,國民黨曾經有意邀他回台灣參加「國是會議」,彭先生予以拒絕了。自由主義的真諦固然在於寬容,但是,面對統治者時,自由主義者是永不妥協的。尤其是面對狼襲的國民黨時,彭先生不能不選擇一塊潔淨的立足點。他的拒絕,不是不願意返鄉,而是因為他惟恐被玷污了。
當他回到自己的土地,彷彿是復活的魂靈,彭先生立即投入了民主運動的洪流之中。許多圈外人士,酷嗜猜測他與李登輝之間的關係。有一種說法是這樣的,他們在台大時期曾經屬於同窗,必然過往甚密;彭先生這次回台,當能受到李登輝的禮遇。這種想當然耳的見解,顯然無知於彭先生的自由主義精神。

坊間有所謂「李登輝情結」之說,認為李登輝既然是台灣人,那麼所有的台灣人就應該毫無條件支持他。這種簡單的邏輯,只能反映許多台灣籍人士的善良與單純。他們卻能未深究,李登輝是通過怎樣的體制獲得今天的位置。他們也未深究,李登輝獲得權力後,是在維護怎樣的體制。他們更未深究,李登輝情結其實是一種偏狹的台灣人種族主義,並非是台灣社會的健康心態。

站在自由主義者的立場,彭先生根本不可能接受李登輝的禮遇。只要國民黨繼續主張虛構的「一個中國」,只要國民黨仍然保持不公主義的制度,只要國民黨還是以不法方式掠奪台灣的資源,彭先生是不可能與李登輝有任何接觸的。理解了他這樣的心情,才能理解彭先生為什麼返台之後就與民主運動結合在一起。他深切瞭解,台灣依舊是一個不平衡、不正常的社會,人的自由並沒有獲致其應有的正確地位。在自由還未得到尊崇之前,彭先生知道自己不可能擺脫民主運動的陣營。

我與彭先生第二次同台演講的經驗,就發生在故鄉的島上。在中部深夜的公路上,我禁不住咀嚼他在政見演講會上的談話。他以溫和的語氣,批判統治者媒體來蒙蔽人民的知的權利。壟斷電視、電台,對彭先生這樣的自由主義者來說,簡直就是人類的最大罪惡。我禁不住憶起他在海外不同時空的演講,他總是對於加諸於人身上的枷鎖、束縛嚴加譴責。從海外到島內,他的信心與信念,總是言行一致,毫不讓步。放開封閉之窗口,昇起禁錮的閘門,使人活得更像一個人,正是彭先生全力以赴去追求的。遠在二十年前,我與彭先生在北美洲的西雅圖初識。他以忘年的態度待我、鼓勵我,寄以最大的期許。當年在白色恐怖氣氛下,我與他的見面竟然是秘密的方式。我從來沒有想到,有一天能夠在台灣繼續在民主運動的道路上接受他指引前進。他繞過地球已經好幾圈,從未感到倦怠。回到台灣,更是走遍島上的每個角落。在不同的鄉鎮、不同的季節,我偶爾會與他不期而遇。那時我便知道,彭先生依然懷抱著一份不易粉碎的意志。

我與他在深夜的公路奔馳,覺得大地是那樣黯淡蒼茫。他在車中的談話,還是如往昔一般那樣詼諧幽默。他並沒有呈露絲毫倦態,更沒有任何睡意。我從未看過一位自由主義者,是如此戰鬥,又是如此堅持。多少路燈在車後拉長,好像天地就是那麼長久,好像他的意志就是那麼長久。

一九九四年八月二十二日台北

(本文作者為知名作家、政論家,現任民進黨文宣部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