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 間:2008年2月24日(星期日)
地 點:福華國際文教會館2F卓越堂(台北市新生南路三段30號)
主辦單位:國際文化基金會、台灣新世紀文教基金會
協辦單位:外交部、行政院新聞局、亞東關係協會、手護台灣大聯盟、台灣加入聯合國大聯盟、台灣聯合國協進會、台灣國際法學會、台灣法學會、台灣安保協會、台灣教授協會、凱達格蘭基金會、台灣21世紀婦女協會等
引 言 人:陳隆志╱台灣新世紀文教基金會董事長
演講者:彭明敏(前總統府資政)
感謝陳教授的介紹、也感謝各位在場與會貴賓,也要特別感謝池田代表,以及從日本遠道而來的岡崎久彥大使、小田滋博士,不吝提出他們精闢的觀點與台灣人民分享。
民主進步黨在一月份立法委員選舉中大敗,對認同台灣、關心台灣民主、關懷台灣子子孫孫未來發展的人來講,是一項重大的衝擊,我想大家現在的心情都很沈重,也充分感受到台灣面臨存亡的危機。
今日的講題是「台灣國際關係的新展望」,實際上我認為內政和外交很難分開討論,今天我要將兩者組合起來,做一個真實、客觀、冷靜的分析,不要再講八股式自我安慰或是一廂情願的話。要清楚瞭解台灣內外的情勢,首先我們必須思考哪些因素對我們是有利的,又有哪些因素對我們是不利的,如此一來才有助於釐清問題的核心。至於,我們要根據甚麼樣的標準來判斷,何者對我們有利?何者是不利?按照我個人的標準來看,我們的理想、目標,就是要對內建立一個自由、民主、人權、開放的社會,同時人民也有自決的權利,可以選擇自己要什麼樣的政府、願意在什麼樣的政府下過生活。對外而言,我們希望台灣能成為一個正常化的國家,在國際社會與其他國家平起平坐,參加各種的國際性組織(包括聯合國),這是我們的目標。因此,任何可以促進目標達成的因素,就是有利的因素;反之,凡是阻擋目標達成的,就是不利的因素,尤其當外力公然以武力阻擋我們去實踐目標,此外力就是我們的敵人。
首先,對我們有利的因素是台灣二十年來的民主化過程,民主化使台灣演化成為一個相當甚至是過度自由開放的社會,總統以下之各縣市長、立法機關、各縣市議會代表,都是直接經過選舉所產生,而認同台灣的人也漸漸增多。雖然這些對我們有利的部分。不斷被抹黑及唱衰,事實上台灣各種建設還是不斷推動也有很大的進步,譬如高鐵、高雄捷運、雪山隧道通車等重大交通建設的完成。
其次,對我們不利的因素很多,我們需要特別注意。第一、台灣人民對台灣政治民主化的本質不太瞭解,甚至還有誤會。一般而言,政治的大變革的分式有很多種,第一種是革命的模式,例如法國大革命、蘇俄共產黨的革命、中國的革命等都屬這一類。這一類的政治大改革,先不論好壞,其作法就是徹底把過去的統治者關起來或者處死,並將過去所有的法律廢止重新再改寫,一切重新再開始。第二種就像二次大戰後的日本或是德國的模式,他們都因為戰敗受到外力的壓迫,承認過去發動侵略、戰爭的錯誤,而當初決定推動對外侵略的人必須負責任、公開道歉,甚至被當成戰犯處罰。這也是與過去的體制、法律(憲法)完全切斷關係,再重新開始改革的模式。當初這些作錯事的人必須負起責任,從此不得參與政治。上述這兩種方式,都是和過去切斷一切關係,加害者都受到清算或應有的處罰。但是,台灣的政治發展不同於上述兩種方式,有人說台灣的政治民主化是一場「沒有流血的革命」。我認為這種說法根本是錯誤的,由於過去五十年中國國民黨統治台灣,台灣人民經歷白色恐怖與二二八事件,很多異議份子被抓、被殺、被關、被刑求,中國國民黨全身沾滿台灣人的鮮血。我們按照現今憲法體制所進行的改革,事實上這種改革是拖泥帶水、不清不白的改革,而過去所謂的法律本身,是一黨專制、獨裁政權所制定的法律,其本身就存在很大的問題,順應這個法律體系所推動的政治改革,又有多少合理性與正當性?
台灣在這些非法的體制之下,無法與過去完全切斷關係,甚至容許過去政策的執行者、主事者,繼續活躍在台灣政壇。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沒有流血的革命」嗎?嚴格來講,這種民主化的過程,其實本身很值得拿來檢討。過去對中國國民黨反攻大陸的主張,有異議、有批評的人,都付出相當大的代價——他們不是流血、犧牲,就是被關。台灣推動民主改革中,過去錯誤的政策也受到批判,但是改革歸改革、批判歸批判,當初的加害劊子手,至今還沒有人站出來道歉,這些加害者並沒有受到清算,而過去最反共的一批人,現在卻變成是最親共的人,一點廉恥心都沒有。
雖然台灣現在的社會環境已經跟過去不一樣了,但是中國國民黨還有不少不當取得的黨產、掌握媒體資源與教育系統,這跟過去比較起來絲毫沒有任何大的變動。所謂「政黨輪替」,嚴格來講,哪有什麼政黨輪替?更不用說徹底的改革。中國國民黨掌控官僚系統、行政系統的影響力,並不因為他們下台,而有比較明顯降低,他們不但繼續發揮影響力,甚至在立法院中還是多數。我記得2000年3月19日晚上,民主進步黨總統候選人贏得勝利,民進黨支持者感動的熱淚盈眶,當時我在台上就說,我們所面臨的問題現在才真正開始。很多綠營的支持者都以為中國國民黨真的倒下去,實際上中國國民黨並沒有被推翻,只是總統這個位置換了另外一個政黨的人來擔任,總統以下各部會的結構並沒有改變,還是在中國國民黨的管控之下。因為大多數人民太樂觀,以為民主進步黨上台,壓迫人民的中國國民黨下台,所有一切都會變好。當時大多數人民抱持著高度的期待,或許他們根本不知道贏的本質是什麼?民主化的本質又是什麼?台灣的民主化並不是革命,只是總統的黨籍由中國國民黨改成民主進步黨而已。我認為這是後來人民為什麼會對民主進步黨失望、產生不滿的原因,當然其中也包括民主進步黨自己事情沒有做好、甚至還說錯話、官僚腐敗與貪污的行為,這部分民主進步黨要承擔部分責任。
另外,中國國民黨2004總統大選失敗,不接受敗選的事實。他們認為選舉失敗是一種恥辱,未來要透過報復的手段抵制執政黨施政,以報復的心態來當反對黨,為反對而反對,讓民進黨無法好好做事,中國國民黨在立法院又佔多數,民進黨所推動的改革當然無法通過。民進黨的確犯了很多不該犯的錯誤,包括陳水扁總統本身也不例外,因此要負起施政不力的責任,但這也不是單方面的責任,我並不是在替民進黨辯解,事實上真的是沒有辦法來推動改革,真多是中國國民黨培養出來的官僚,他們的心態與意識形態,根本就不配合民進黨施政,施政不見效果,人民的不滿當然會增加。
第二個對我們不利的因素,就是媒體。我相信全世界除了共產國家之外,沒有一個國家內部的媒體像台灣媒體如此的腐敗、惡毒與沒有天良。台灣人民受媒體的洗腦影響非常嚴重,譬如教育部杜正勝部長,我認為他是台灣民主化之後,最有志氣及原則的教育部長,同時他也是受媒體抹黑、糟蹋最嚴重的教育部長。台灣有些媒體可以將白說成黑、將小事渲染成大事,他們信口開河甚麼事都做得出來,誤導扭曲台灣社會的價值觀。台灣社會發生很多事情讓我們感到很痛心,例如陳水扁擔任台北市長時,市民施政滿意度高達80%,可是在第二次競選市長時為何會落選?我記得興票案發生時,有一位學生投書報紙,在文章中竟然說政治人物涉及興票案沒有關係,只要他們有做事就可以了;甚至,還有幾位軍校學生作弊而被學校勒令退學,這種事若是發生在我們身上會覺得很丟臉,沒想到這些學生與家長竟然敢召開記者會,一方面承認自己作弊,卻又指責學校沒有按照合法程序處理,影響他們的未來發展,這種話他們說得出來?由此可以瞭解,為什麼這個社會上,還有人不在乎馬英九總統候選人的誠信問題、也不在乎總統候選人對國家的忠誠度,只要長得帥、說得一口流利的英語,就夠資格擔任台灣總統。凸顯社會價值觀完全被扭曲,來自於有心媒體每天刻意對人民進行全面性的洗腦,這對台灣未來發展非常不利。
剛剛談到民主進步黨在1月份立法委員選舉中大敗,讓國民黨掌握國會絕大多數席次控制立法院,假定3月22日馬英九又贏得總統大選,中國國民黨可以說全然控制所有國家行政與立法的權利,若再加上原本司法體系就偏向於中國國民黨,整個國家機器已經全由馬英九與中國國民黨所掌管。我認為,一切後果的嚴重性是超乎我們所能想像的,到時候馬英九根本不用公開說明是不是接受一國兩制、或是接受統一?他可以採取實際的行動,推動所謂的全面三通,甚至開放承認中國的學歷等,台灣自然一步步被瓦解,四年之後我們也失去收復政權的機會。由過去德國希特勒的獨裁政權,一開始也是在國會佔多數,等他們真正取得政權之後,根本不會再有政黨輪替的例子來看,這是我們最感到憂心的地方。3月22日的總統大選我們一定要贏,總統大選失敗恐怕我們沒有能力阻止中國統一台灣,如果我們不好好掌握這次機會,中國國民黨與馬英九政府可利用執政的優勢,讓台灣淪為中國的一部分。
我認為現在所面臨的挑戰,不是民進黨或是陳水扁總統做得好不好,或是總統候選人謝長廷好不好的問題,而是台灣人民要選擇台灣繼續獨立或是被中國併吞的問題。換言之,我們投票給民進黨或謝長廷,不是投給謝長廷本身,其背後真正的意涵是給台灣機會。雖然我不完全同意謝長廷先生所主張的事情,但他畢竟是在台灣出生而且認同台灣,不至於會做出太離譜危害台灣的事情。反觀馬英九先生在香港出生,等美國協防台灣時才來台灣,台灣被迫退出聯合國時,他又在美國申請居留權,由此可見他在台灣根本沒有根,也不會認同台灣,這種人不會堅持台灣的利益,一旦當選統統的話,恐將立刻危急台灣的國家安全。
第三個對我們不利的因素,就是國際環境的惡化。我在海外流亡前後共二十三年,回到台灣這十多年來,根據過去我在外多年的觀察,或許我說的話大家聽了會覺得不高興,我們還是要面對現實。台灣外交的情勢愈來愈不利,我不得不再次提醒各位,雖然台灣政治的民主化得到全世界的肯定,隨著中國的經濟實力、軍事武力崛起之後,愈來愈多國家開始對民主台灣有不同的看法,他們肯定民主是普世價值,但是光憑民主能做什麼事?民主既不能吃、也不能穿,雖然他們知道中國是一個專制獨裁的國家,人民沒有自由,但是看在中國龐大的商機上,放棄中國市場的利益,支持民主台灣可以幫助這些國家得到更多的利益嗎?所以,包括美國及歐盟國家都因為中國經濟的吸引力,都爭相至中國投資,這些國家怕得罪中國,對自然也就逐漸降低對台灣的重視程度。
在此我提出兩點看法,第一個看法是我認為未來承認台灣的國家只會減少不會增加,面對這個劣勢,我們可以作甚麼?我認為目前推動的入聯公投非常重要,我們要讓全世界知道多數台灣人的心聲。假使入聯公投能通過,就能凸顯二千三百萬台灣人民要加入聯合國的意願,岡崎大使的演說中也提到,台灣是一個現代化高度發展的社會,不應該被排除在聯合國之外,這是多麼不公平且違反聯合國憲章的精神。我們當然不是說,今天入聯公投通過,明天馬上就能進入聯合國,只是希望得到聯合國各會員國的承認,讓他們瞭解台灣被排除在聯合國之外,對二千三百萬台灣人民是非常不公平,且違反基本人權,我們要凸顯這個不公平的事實,讓國際社會去面對這個國際問題,意義非常重大。最近有一位重要人士說,台灣加入聯合國是一件複雜的問題,目前不適合處理,入聯公投應該要延期,不應該與大選綁在一起舉行。我認為提出這種主張的人非常可惡,我們並不是天真地以為入聯公投通過,明年或後年就可以加入聯合國了,入聯公投通過的目的是要讓全世界知道,台灣人民的意願與渴望,這是非常有意義的事。萬一入聯公投沒有通過,全世界都在看笑話,甚至被中國恥笑,多數台灣人根本都不支持台灣加入聯合國。
第二個看法是我認為台灣的外交政策需要重新檢討。這是我個人的想法,並不一定得到所有人的贊同。我對政府高層提出我的想法已不止一次,也跟很多國外的學者有過討論,台灣的外交政策已經走到一個徹底檢討的關鍵時刻,目前承認台灣的這二十多個國家都是非常小、在國際上一點影響力也沒有的國家,為了維持與這些國家的邦交,我們每年都要付出龐大物質與財務的代價。這種作法未來還值得繼續下去嗎?我並不是主張與這些邦交國斷交,不應該為了繼續維持邦交關係,任憑這些邦交國予取予求,我們可以將投注在這些邦交國的資源,轉移去滿足其他更重要外交任務的需要。這些邦交國要與我們建交或復交,我們都歡迎,不可以再拿金錢與他們作交易。我們如果集中這些龐大的資源,全力強化對包括美國、日本、歐洲國家、加拿大等國的政府與國會遊說與促進雙邊智庫的交流互動,這樣不是較有意義嗎?目前我們的努力的確不夠,投入的資源也不夠,因為想要與這些有國際影響力的國家政府、國會與學界聯結起來,是一件長期性的工作,需要持續推動。未來台灣如果宣佈獨立,可是美國、日本等國不承認,自己宣佈獨立也沒意思。可見,國際政治的運作主要是靠這些大國來推動,而不是那些人口只有幾萬人,連名字都沒有聽過的小國。換言之,我們要將這些重要的國家資源,運用在美國、歐盟國家身上,協助全完成他們想做卻還沒有做的事。例如駐比利時兼歐盟的高英茂大使、過去駐日的羅福全代表、現任駐日許世楷代表等,他們都是相當優秀的外交官,未來如果可以全力加強對美國、歐盟、日本、英國、法國等主要國家的外交工作,遊說那些國家的國會議員幫台灣爭取權益,這種外交工作才有意義。
此外,政府也要藉機會教育人民,讓他們知道政府目前所面臨的外交挑戰有多大,不能再以邦交國數量的多寡當作評量外交工作推動成功與否的標準,這是一種迷思。台灣外交工作的成功或失敗,並不能以那些小國的外交承認作判斷,因為那些數字是沒意義的,不能因為少一個邦交國就指責政府外交工作的失敗。我們有必要加強對國際政治上有影響力國家的遊說,積極爭取其國會、學界、智庫與輿論界的支持。
最後我要講的結論就是,這次總統選舉也是在測試台灣人民是不是具備足夠的智慧與志氣,假使我們欠缺起碼的智慧與志氣,我們未來的前途是非常不樂觀的。今天我感到很抱歉,無法演講一些讓在場的各位聽起來很爽的內容,卻多說讓人聽起來很刺耳的話,希望大家要認真面對並好好認識我們當前危機的嚴重性。多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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