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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賊匪、匪徒到暴徒的台灣史
amisgin 2014/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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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華文化總會秘書長楊渡文筆洗鍊,在《湯德章與簡娥的前世今生》一文,為讀者簡約而生動地敘述二位主角,在噍吧哖與228事件中奇妙交織、不幸的一生。

簡約有時是好事,譬如林語堂稱讚演說要像迷你裙愈短愈好;但迷你裙穿在臃腫大腿是一點也不迷你,楊渡的結論─「他們曾互相幫助,互相扶持的事蹟,已給了我們最好的啟示。」這個啟示並不美好。

所有的悲劇與前世今生,似乎都脫離不了宿命。

噍吧哖地名出現在清治時期,有乾隆五十三年(1788)「奏報進剿南路賊匪打仗得勝曉諭生番堵截情形摺」、「欽定平定臺灣紀略」與道光十八年(1838)「審辦南北兩路謀逆結會匪徒奏」等,關鍵字是「剿匪」、「賊匪」與「匪黨」。

匪黨或賊匪居住地被稱為「賊寮」或「賊巢」,按「大清律例」規定「歃血訂盟、結拜兄弟、聚眾至二十人以上、首犯絞決」、「歃血訂盟結拜為從減一等」,清軍剿匪是「擬絞立決、罪應斬梟、從重擬結」、「各杖一百、流三千里、從重究結」、「搗其巢穴,期絕根株」與「焚燒賊寮數百間,殺賊二百餘名」。

清治的「賊匪」與「匪黨」到日治變成「匪徒」,按日本「匪徒刑罰令」規定,匪徒下場幾乎都是唯一死刑。日軍對付武裝反抗者的手段與清軍相去不遠,1915年噍吧哖事件86激戰當天,《警察沿革志》記載日方損失41人、義軍死309人,《臺灣總督府公文類纂》則有「軍隊於竹圍庄及其附近村莊,燒燬民房三百戶」的記錄。

從清治「焚燒賊寮數百間」到日治「燒燬民房三百戶」,噍吧哖地區附近居民的命運雷同。拜植竹為籬的部落經常性被焚燒與燒燬,到後來,反抗軍或日軍前腳未到,居民便聞風先逃,死傷人數因而大幅減少。

清治時期由於年代久遠,不見哀歌不絕的民間記錄,迄今近100年的噍吧哖事件倒是有不少倖存的見證者,藉由口述追溯還原當時親身經歷的場景。其中有四件特別的事,值得一提。

緊臨相隔、同屬礁吧哖三十六聯庄、有共同江姓公祠而分屬客庄閩庄的二個江家村,在竹圍庄的被屠村,在鹿陶洋庄的卻安然無恙,這是由戰火擴散點與歷史背景因素而決定不同的命運。

楊渡在文中提到「日人不放過當地百姓,把所有人集中,凡男生身高超過一根竹竿(約一百廿公分)就槍決」,讓我們回顧李宗仁回憶錄裡悲慘的廣州國共內戰─「全市火光燭天,屍體狼藉。市民均被迫以紅巾繫頸,表示擁護紅軍,否則格殺勿論。張發奎匆忙潛往肇慶,急令黃琪翔回師平亂,黃氏乃率部返穗。張、黃二人以共黨在後方搗亂,破壞其統一兩廣的大計,憤恨之餘,遂也恣意殺戮。下令凡見頸繫紅巾的,即格殺勿論。人民分不出孰為紅軍,孰為第四軍,只知有紅巾亦死,無紅巾亦死。一時廣州全市鬼哭狼嚎,無辜人民被殺的不計其數。大火數日不絕,精華悉被焚燬,實為民國成立以來鮮有的浩劫。」

試想殺紅眼的短兵相接,能逃則逃,逃不過的,槍彈隨之而來,那有好整以暇的以竹竿量身槍決?根據周宗賢《噍吧哖事件大屠殺的真相》(淡江人文社會學刊【第十七期】)整理的記錄,191586竹圍庄死亡的10 歲以下男童有17人、女童有21人,康豹(Paul R. Katz)的《西來庵事件研究-事件發生過程中的日方行軍路線圖與當地各庄死亡人數》則根據日治時期戶籍資料統計出「八月六日十個村庄中共有993村民死亡,包括740名男性、112名女性和14116歲以下的未成年人。」

戰事結束後的清庄,廖倫光《礁吧哖事件中的良民江家村與匪徒江家村之防禦體系研究》提到另外三件特別的事:已被日軍抓走承認是亂黨的庄民事後卻沒事般的被釋回,不承認是亂黨的庄民反而被認定是說謊而處決;被日軍開槍打中大腿的婦人江廖發逃難途中,遇見一位日本兵帶著一個小嬰兒要她收養;日警清查戰地時,看見井邊有一位滿身污泥放聲大哭的孩童,於是這位日警便汲取井水沖去孩童身上的污泥,並將孩童放入菜籃內轉身離去。

這位孩童應該不是湯德章,當時他已滿8歲。

對於湯德章日後228不幸的結局,楊渡以「二二八事件時,他被綁著遊街示眾,當眾槍殺,這是眾所周知史蹟。」一筆帶過,是過於簡約。

李筱峰在「《二二八消失的台灣菁英》— 湯德章(1907-1947)」提到─「312,湯德章被反綁懸吊刑求一整夜,肋骨被托槍打斷,在遭受酷刑後,雙腕被反綁,背後插有書寫名字的木牌,押上卡車,繞行市街,然後押赴今日台南市民生綠園槍決湯氏被槍決後,士兵不讓他的家人立即收屍,任其屍體暴露,經過家人一再哀求,才准許以毛氈覆屍,但屍體仍不得立即移走。」1947314國民黨《中華日報》刊出「危害國家民族 臺南暴徒坂井德章昨執行槍決」的新聞。

由清治「賊匪」、日治「匪徒」到國民黨政府的「暴徒」,以國家機器對付台灣人民,是從局部針對性的彈壓或懲治報復進而擴大至全面性的殘殺,手段更為兇狠。

以中華文化寬恕之道來「化解這千古的恩怨」,從清治、日治到國民黨政府,「千古的恩怨」的千古未免誇大,而試圖以湯德章與簡娥「互相幫助,互相扶持的事蹟」做為化解恩怨「最好的啟示」,這個啟示不美好之處正是沉淪中華文化積習過深。

日前被武力血腥鎮壓的烏克蘭反政府示威活動才剛落幕,據烏克蘭衛生部統計,已導致「包括警察在內的77人死亡、577人受傷」。

湯德章與簡娥互相幫助、互相扶持的事蹟的確美好,但給予世人最好的啟示是烏克蘭集體下跪的鎮暴警察,當兇手或助紂為虐的從犯下跪道歉並請求人民原諒,悲劇的宿命才能終結。

這也是重判開槍射殺翻牆逃亡民眾的前東德士兵,法官西奧多賽德爾所說的:「當法律與良心發生衝突時,良心是更高的準則,作為士兵,不執行上級命令是有罪的,但是打不準是無罪的。作為一個心智健全的人,此時此刻,你有把槍口抬高一厘米的主權,這是你應主動承擔的良心義務。」

「把槍口抬高一厘米」的另解是失之毫釐差之千里。

日治大正九年(1920)臺灣地方行政區域全面統一更名,原屬清代臺灣縣與嘉義縣的礁吧哖三十六聯庄部份被改名為玉井,楊渡附和林衡道的說法─「玉井乃東京一個風化區的地名,日本人為了醜化噍吧年故意把它叫做玉井,用意相當明顯」而改寫成「殖民政府痛恨這個村子,故意把它改名玉井,因這是當時日本一個風化區名字,用以詛咒倖存者。」

奇怪的是,位於埼玉縣北部的熊谷市才在1941年將原屬大里郡的玉井村合併,目前當地還設有熊谷消防署玉井分署和熊谷市玉井小學,而噍吧哖事件後,隸屬於台南州新化郡役所的「噍吧哖所」改名為「玉井警察分室」,林衡道說「醜化」或楊渡說「詛咒」,不是也「醜化」或「詛咒」這些消防隊員、小學生和巡查?

原屬魯凱族社、大武壟社或平埔四社與西拉雅平埔族地盤的噍吧哖,荷蘭統治時稱作Dobale、大武壟、Tevorang,漢人入侵後稱為Tapani、噍吧哖(閩南語Da-ba-le),日治到現在稱為玉井(日音Tamanoi)。如同早期噍吧哖平埔族的母系社會,盛行入贅傳嗣,財產歸女方所有,這些遺風已消失無存,日漸失真的譯名似乎也意味著昔日美好的樣貌離我們漸行漸遠。

關於譯名失真,最後也簡約說個故事。

台東大武大竹部落所在地,日治稱為「工作地」,熟悉台灣考古的人對「工作地遺址」不陌生。遺址現場原本留有許多巨大的石板和散落一地的硬陶碎片,對當地排灣族人來說是禁忌之地。怎麼會變成「工作地」?當日本人問婦女們「男人跑去那裡了」,婦女們說男人工作去了。

230多年前的英國人來說,那些遠渡重洋到新世界謀生、後來打獨立戰爭與拒絕繳稅的原英國人,也算是賊匪、匪徒和暴徒吧

 

謹此感謝為台灣歷史做出貢獻的:周宗賢、廖倫光、李筱峰、石萬壽、康豹(Paul R. Katz)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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