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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外省小孩的228
Leone78422006/09/01
從小我就對228很陌生,因為大人不提,小小腦袋只知道要上學,跟同學也玩的很高興,從來不知道有省籍這種事。直到有一天,我的好朋友說他不喜歡外省人,因為他叔叔在看一個佈告欄的時候,被吉普車上的機槍打的全身都是洞的抬回來。當時的軍隊外省人居多,我們就扛了這原罪。他說他們全家都恨外省人,但他並不藉以宣告我們友情的結束;只是要告訴我這件事,那好像是說我們是朋友,但別指望我們成為莫逆。這件事到現在還一直是我心中的痛。我老爸是後來才到台灣的,他以及他的後代居然要為這事情負責,至少讓我失去一個好朋友,每每想起這件事我就非常生氣,在那個時代執政黨從不提228、也不嘗試平息228。我只覺非常的不公平:執政黨做錯事,我無力的外省第二代默默承擔,實在不像話!在那個年代,殺了就殺了,哪個地方不死人?再囉說再殺多一點。世界偉人老蔣的個性是這樣子!

到了老蔣掛了,蔣經國上台,專制依舊。後來發生了轟動國際的江南案,楚劍大大有提到竹聯與當時軍情局的關係,那是真的!那時候軍隊就是國家,以黨領軍、以黨治國,在黨和國家和軍隊中混雜了幫會和黑道。我爸很怕我去混竹聯;他也特別注意我跟一些低階眷村朋友的交往。他知道,以我的塊頭在黑道裡是很受用的。當時大家認為江南被殺很平常,情報局派人過海殺人滅口不是新鮮事。誰叫那人要寫蔣經國傳,那是不能碰的議題!只是這次殺了一個美國人,摸魚摸到刺了。我們是這樣被國民黨教育成是非不分、目無法紀的。

黨外人士運動開始,我媽媽在上海裝訂廠─就是幫前進週刊裝訂的工廠─工作。常常有軍警去抄雜誌。媽媽每一期都拿回家來。她剛開始只是好奇的帶一本回家,沒想到老爸更好奇更喜歡看。我有時也偷來看。老爸知道了說;看可以,不可以去外面說,不然老爸就玩完了…。老爸在軍中被整過一次;上級說他貪污,他可聰明,把資料都照相照好放朋友處。媽媽看到憲兵來家裡搜東西差點昏倒。在軍事拘留所,長官去看老爸,他就說:你最好把我趕快弄出去,不然我就公佈照片,大家一起死!後來沒事了,他一直告訴我們軍隊是最黑的地方,不准我們唸軍校:他說,他當了一輩子兵夠了!你們不用去了。他完全知道國民黨那一套。他說幹政戰的都是生兒子沒屁眼的;每一個人都有一個檔案。政戰在你的檔案裡寫上共軍對我友善,你就完了,這輩子別想升官了,恐怕還沒命!白色恐懼不只對台灣人、對外省人一樣造成災難。

在前進雜誌上,我第一次看到林正杰的名字。我心裡想:真好膽啊!這要殺頭的。但是他們告訴我真相。我漸漸知道那一事件真的死不少人。後來李登輝上台,言論又開放了一點。我在坊間書店看到一本附有照片的「228事件消失的台灣精英」我越看越毛,越看越憤怒…幹這事的真該死!(我)用顫抖的手放回這本書,心情壞到極點:這能怪台灣人要獨立嗎?台獨等於台毒?李敖曾經在電視上說228也死了一些外省人,不是都死台灣人,可是他沒比較一下兩者的情況;台灣的醫生與高級知識份子是被有系統的屠殺了,培養一個知識份子是多困難的事啊?而台灣從此形成一個文化中空的現象,有理念有膽識的人都槍斃了…我的意思不是剩下的都是膽小無用的人,是指那時候的領導人物都遭到剷除,台灣本土意識從此沉默甚至遭到打壓。小時後講台語要罰錢是事實,電視劇不能說台語,說台語是一種沒水準的行為。台灣人就是台客?這是千真萬確的(宋大內高手有針對這件事跟大家道歉嗎?道歉有這麼難嗎?比下跪難?)。現在是因為本土意識抬頭,台客一詞才變成正面的,甚至流行的用語。雖然林正杰現在變成這種人,但是我算是被他所辦的雜誌啟發的小孩。唉~~懷念以前的林正杰。

在我的記憶裡有幾件事很重要的當然228是第一件,後來美麗島事件,還有陳文成被莫名其妙的殺了,還有林宅血案。這幾件事發生時大人們都要我們放學趕快回家不要到處跑,問他們什麼事還會被罵。現在大家只關心海軍上校被幹掉的事其他的事都不管了。我當時想說如果我被帶到台大實驗農場三樓蒙面推下,那是多可怕的事啊?當然沒人知道答案。這些家屬的痛又是誰能了解呢?民進黨執政後一些外省人開始害怕了,以為台灣人要清算外省人時後到了。可是這根本不可能發生,因為90%外省人早已被台灣人同化了。老外省人聽不懂也不願意學台語,但是他們跟台灣人老婆生的小孩很少聽不懂台語,所謂純種外省人已經沒有了。當然少數於馬英九一樣的除外。

高中參加救國團辦的活動。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那些經費從哪來的?為什麼好山好水的地方都有一個救國團據點?他們有出錢買地嗎?我只知道國民黨的就是公家的也就是國家的,或者是國家的就是國民黨的,反正管他的…只要記住老爸的話:不要跟沒屁眼的特工走太近就好。我一個朋友說救國團就是德意志青年團,真貼切啊!反正國民黨幹的狗皮倒灶的事太多了,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我也不想參加這個糯米團,我覺得在那裡喊三民主義萬歲很白爛…

我一直以為語言是一個認同大障礙。我知道一些外省老頭會講台語,他們跟台灣人也能打成一片,比較沒有障礙。但絕大部分的外省來台第一代是不會講的;我常虧老爸實在沒用,來台這麼久都不會說台語。他也只是苦笑。他連國語都講的不好怎麼學台語呢?事實上他是排斥學台語的。試想語言不能溝通怎麼相處?我跟台灣好朋友通電話通常先一句「啥小!」他們沒把我當外人的原因是這兩個字拉近彼此的距離,跟英文的whassup一樣。當然台灣餐廳並沒有分外省人一邊本省人一邊吃飯,因為沒有人可以這樣做生意的!省籍在一般人的生活中是不存在的,大學畢業出社會發現所有的客戶都講台灣話,唯一講國語的客戶是一個客家人。原來外省人大多是公務員、老師、在公家機構上班,像我這種沒錢沒勢的還真少!難怪我老爸長勸我不要跟將官的兒子玩,他是怕我將來發現:原來階級不同的外省人命運也不一樣的。我只得逼自己多講,從何講起呢?當然從罵人的髒話講起,久而久之我喜歡上了台語了,發現了台語的美,唉~~繞了好大一圈啊!

老爸是個聰明人,但他從不貪財。他在民國49年前後就告訴他的同事說:趕快找台灣女人結婚囉,不可能打回去了啦!不要笨笨相信老蔣的鬼話了。他是軍中人事官,人緣超好。過年我們家小孩的紅包拿不完,中秋節的月餅堆成山,最後天才的媽媽把月餅煎一煎裝在便當盒裡給我們帶便當,那滋味一輩子忘不了──我們家窮嘛。他一直告訴同事趕快成家,但是聽他的話的不多,到後來那些單身的同事都活不到70歲。他一個個去送行,自己心理也不好受。民國60年,他跟國防部貸款16萬,買了現在我們的房子。許多人說:住眷村就好啦!他不要。他要自己的房子;他要生根。後來眷村改建計畫出來,每家以遠低於行情的200多萬可以買到位於台北縣的樓,我就笑他是呆子:等著配就好啦!貸款20年買房子幹什麼?他沒說什麼。我想他是很生氣的:人家住眷村的早另外有房子兩三棟,我家始終如一。

大家都知道眷村,可是不知道眷村是有階級的。如果名字是「台貿」或「壽德」或「陸光」,就是士官長的下級眷村。如果是「莒光」,就是將官住的──獨門獨院2層樓的。所謂的竹籬巴是指低級眷村才有的。老爸不喜歡我們跟將官兒子來往。他說,他們是不一樣的人,要小心。我想,他可能怕我把他們打成重傷,他收拾不了。我哪有那麼暴力?

尤清選縣長的時候,老爸要我們去投票。我投了尤清。老爸聽媽媽說起,就說我是小台獨…我跟他說:你們國民黨連戰士授田證都跳票了,你還投他?你是被人騙不夠嗎?我是在說周錫瑋的爸爸周書府,他是軍系立委,他反對戰士授田證換現金,並告訴在場的老兵說,不然你們要怎樣?大家氣的火冒三丈,卻也奈他無何…可是到了投票,老兵們卻還是投國民黨,我沒有那種奴性,我就是討厭軍系立委吃乾抹盡的嘴臉。我對這個德國博士倒是很感興趣,想看看他如何治縣,到現在我還是覺得他很好。

我從來不覺得當一個外省人有什麼好驕傲的,我也不覺得台獨有什麼不對,你要問我是不是中國人?我會跟你說我從來沒有當過一天的中國人,也從來沒有一秒鐘加入國民黨!善良的台灣人可以原諒國民黨,可以加入國民黨,可以忘記歷史,可以為了做生意投奔祖國,我從來沒有一秒鐘相信過國民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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