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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籍」和「族群」 台灣社會的箍咒
彭明敏2007/04/30

此文是二○○○年總統大選之前於自由時報所發表之文章。現在大選又再逼近,相同的所謂「族群」問題,爭論再起。此文現在讀起,仍有其時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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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選逼近,「省籍」和「族群」之爭論又再掀起。「省籍」似已成為台灣政治拂之不去的夢魘,難道台灣社會永無法掙脫這一箍咒。問題癥結究在哪裡?若要了解,必須回溯戰後台灣特異的政治歷史。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國民黨政府以征服者姿態接收台灣,其後數十年,政治權力全由戰後隨國民黨來台的「外省人」所霸佔。其後很久台灣政治結構基本上與日本殖民時期並無二致。台灣「本省人」繼續淪為二等國民,接受外來者統治,所不同者是,日治時代統治者為「異族」的日本人,戰後統治者則是「同族」的外省人,如此而已。為著延續這種政治結構,即保持「外省人」的優勢,國民黨的手法極為巧妙,頗能使「本省人」隨之起舞。國民黨所運用的是許多似是而非的動聽口號,又有徹底洗腦的教育政策,國民黨所控制的所有媒體以及無孔不入的嚴密特務組織等全力配合,其結果使台灣人民像吃了大量麻藥,迷迷糊糊,身不由己、任人驅使,自己也不知道正往那裡走。
 
  數十年間,國民黨一方面對台灣人民強施洗腦,不斷強調:大家都是「中國人」,不應存有省籍觀念,不然就是「心胸狹窄」,藉此掩飾「外省人」獨佔政權、「本省人」備受歧視的事實。另一方面則對「外省人」暗作宣傳:「本省人」久受日人奴化教育,怎可自治;「本省人」仇視我們「外省人」,「外省人」是少數,一旦「本省人」取得政權,「外省人」必受迫害,甚至被趕入海中;國民黨施政雖未臻理想,但總比「本省人」執政安全。如此使「外省人」因恐懼而團結,共同對付「本省人」。每有選舉,這種暗中宣傳使得「外省人」深感危機而支持國民黨候選人,尤其敵視主張民主改革的「黨外人士」。國民黨深知一旦「本省人」與「外省人」共同一致要求民主改革時,即是國民黨的末日。故若有「外省人」膽敢要與「本省人」合作要求改革(如「外省人」雷震等要與「本省人」郭雨新等合組反對黨),則是對國民黨的嚴重威脅,必予嚴罰。
 
  戰後數十年,表面上高喊「不應有省籍觀念」的是國民黨,實際上最怕「外省人」喪失「省籍」意識而與「本省人」合作的也是國民黨,因之在「外省人」與「本省人」之間,極盡分化離間之能事者,更是國民黨。這種「分化而治」乃殖民地政府最慣用的統治手段,這種兩面手段至今仍未改變。台北市長選舉,李登輝忽然喊出「新台灣人」口號,麻醉了「本省人」,解除其精神武裝,使他們投票給「外省人」候選人,「外省人」(包括馬英九和其父)雖然私下相當肯定現任「本省人」市長的政績,卻出於「省籍」意識無法接受「本省人」市長。
 
  很明顯的,「本省人」經多年國民黨的洗腦,「族群」觀念已很稀薄,「外省人」的「省籍」意識卻依舊根深柢固。這再次證明國民黨仍在巧妙操縱著「省籍」意識和「族群」觀念,藉以維持政權。選舉後,許多「本省人」大喊上當,但已太晚了。
 
  許多「外省人」包括海外華僑,其「反李登輝」情緒的強烈已到非理性,甚至歇斯底里的程度。其實李登輝雖有缺點,他未曾殺過人,也未依白色恐怖實行獨裁,較蔣介石父子不知開明得多少!但為什麼那麼多「外省人」如此痛恨他呢?不外因為他是台灣人!那些「外省人」在下意識中仍有強烈的優越感無法克服,使他們暗叫「台灣人怎可當總統?」許多「外省人」痛斥「台灣獨立」,追根究柢,還不是因為「省籍」意識使他們瞧不起台灣人。
 
  直到前世紀,台灣住民福佬、客家和原住民之間,確有過衝突,但在今世紀,這些族群已經融合和平相處,並無摩擦。但國民黨來台灣後,為了掩飾「外省人」享受特權的事實,企圖混淆視聽,在原有三大族群間挑撥分化,喊出「反對福佬沙文主義」,以激起客家和原住民對福佬的反感,以便操縱族群關係。其實,福佬是台灣住民的多數,故在大多場合,使用福佬話,理所當然,無可厚非。但這並不表示福佬反對客家和原住民各用其母語。
 
  相反,許多福佬領導人多年以來無不主張台灣各族群的文化、語言、習慣都應平等尊重,不應歧視。台灣原有各族群本應共同向國民黨爭取應有的權利,但現在有的爭取競選副總統未遂,而高喊客家人受欺負;有的兩度出任民進黨黨主席,卻因爭取競選總統不果,自行脫黨就叫喊客家人受歧視;有的連任縣長以後,爭取監察委員一職未成,就破口大罵「福佬沙文主義」(另有客家人則反問他們在職時到底為客家做了些什麼?)。其實,福佬人、台北人、台中人、台南人等之在社會或政界不得志者比比皆是,他們是否也應該齊聲大叫「福佬人、台北人、台中人、台南人被欺負」?那麼多人被離間挑撥,落入國民黨陷阱,互相攻訐,使國民黨獲利。
 
  另有些民進黨人士(如段宜康等)也跟著國民黨的分化宣傳而起舞,大罵「福佬沙文主義」。其實,現今台灣政府財界高層,除了「外省人」以外,客家出身者為數不少,從人口比例來說,「外省人」和客家人任高官的數目還超過福佬出身者。「福佬沙文主義」不知從何說起。國民黨耍弄人民成功之又一例也。
 
  選舉季節又到,有人為了選票而呼籲選民發揮「族群」精神,投票給「同族」者,另有人也為了選票而宣傳「省籍」意識是天大罪惡,只有投票給「外省人」才是「氣度寬宏」。
 
  總之,「省籍」、「族群」問題是台灣特異的歷史、執政者為保持政權而冷酷巧妙設計操縱以及台灣人民天真質樸任人驅使等因素所產生,弄到現在,這個台灣社會的慢性疾病,已入膏肓,隨時發作,全民成為其長期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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