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壯哉,鍾先生!
(鍾逸人先生新書序文之一)
周婉窈 2014/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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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不沈:陳纂地與二戰末期台灣人醫生》書影(玉山社提供)

《此心不沈:陳纂地與二戰末期台灣人醫生》書影(玉山社提供)

鍾逸人先生,一九二一年生,今年虛歲九十四。作為晚輩的我們,常被他「嚇」到。怎麼說呢?二○○九年某日,鍾先生打電話來我家,問幾個問題,都是關於一九八七年四月他訪問耶魯大學的一些細節。那時候,我和夫婿弱水在耶魯大學讀書,奉朋友之託,陪鍾先生逛校園,並安排他和幾位同學見面談話──那是我第一次聽到「二七部隊」。在電話中,鍾先生說,他年底要出版一本書,邀請我參加新書發表會。果然,年底書就出版了,是鍾先生的第三本書,厚厚一大本。

寫書不是容易的事,像我們從事研究工作,寫篇論文都覺得很不容易,何況是寫書!而鍾先生年紀已經很大了(當時快九十了),更何況他又不是受中文教育長大的,寫中文其實很吃力。我常想若不是有超人的毅力,怎麼可能?然後,就在去年年底,鍾先生打電話給我,說他正在寫第四本書,說寫好後,會寄給我看。然後,過完農曆年真的就收到他的書稿,再度被「嚇」到!

我讀了這份書稿,深深感受到鍾先生不只是毅力驚人,其實很有使命感,這次不是寫自傳式的回憶錄,而是寫若干人物。讀後,我常在想:如果沒有鍾先生,書中的若干人、事、物可能永遠消失在歷史的幽暗角落,沒人知曉。而且,在寫作期間,鍾先生病倒送醫,住院開刀,之後繼續寫。總而言之,這是我們的幸運,如果沒有鍾先生毅力過人,沒有活到九十多歲,沒有在開刀手術後繼續寫作,那麼,二戰末期臺灣人醫生葬身越南海域的始末,以及幾位相關人物的生平,可能就要沈到歷史大海的晦暗底層。

雖然我個人研究臺灣歷史,這本書講的很多事情,也是第一次聽到。這是一本非常值得一讀的書,但對不很熟悉戰後臺灣歷史的讀者,可能一開始不容易進入情況。因此,我在這裡做個整理,希望提供「閱讀導航」,也說明一下作者的寫作筆法。

這本書以內容來說,有三個主軸:一、神靖丸的出航和沈船記。二、林柏槐醫生生前和死後。三、陳纂地醫生船難餘生的傳奇和磨難。首先,神靖丸是一艘貨船,沒有軍艦的攻防武裝,載著來自臺灣的四十九名醫師、三名藥劑師、八十名醫務助手和八百名軍伕工員,於一九四四年十月一日從左營軍港碼頭出航,開往戰爭前線。由於當時日軍幾乎已喪失制空權,這艘貨船經過幾度的波折,第二年一月終於抵達西貢河口桑奢克岬灣,但在十二日被擊沈,死傷慘重。同日在該海灣被美軍擊沈的日本船隻約四十艘。根據本書,神靖丸死亡人數:醫師三十八名、醫務助手五十五名、軍伕工員一百八十四名。臺灣醫師在日治時期是地方菁英中的菁英,一下子死了三十八名,對地方社會和個人家庭衝擊很大。本書作者非常用心,企圖記下這些醫師和醫務助手生前的片羽麟光,但限於材料,寫得最多的是北斗的林伯槐醫師。最後,貫串本書的人物就是彰化二八水(二水)的陳纂地醫師(1907-1986)。他的傳奇在於:船難餘生後,他因緣際會和越南共產黨的「越南獨立同盟會」(越盟)有所接觸,見過越南人民軍大將武元甲(去年十月以一零二高齡逝世)和革命家也是建國者的胡志明。陳纂地受到「越南民主共和國」成立的刺激,決心返回臺灣從事殖民地獨立建國運動。他返臺後不久,二二八事件發生,他領導斗六、竹山地區對抗國軍,失敗後潛往二水老家的地洞躲藏四年多,家族成員和親友受他連累,多人被處決或遭判刑。一九五一年六月,在臺中一中同學謝東閔的協助下,出來「自首」,但被迫和妻子遷居臺北,終身受監視。

以上是本書的三個敘事主軸,戰後部分還穿插著作者(鍾先生)和陳纂地的人生交叉。本書的副題是:「陳纂地與二戰末期臺灣人醫生」,究實而言,並沒包括所有的醫生,而且詳略不一,真正具體寫到的僅若干位,最詳細的是林伯槐醫師。我認為,為每位罹難者留下故事,在鍾先生「非不為也,是不能也」,主要是受限於材料。鍾先生是臺中人,出獄以後定居彰化北斗。他的活躍地區以臺中、彰化、雲嘉一帶為主。由於地緣和人脈的關係,他熟悉林伯槐醫師本身及其家庭情況,甚至包括他死後家庭的許多細節。至於他和林伯槐醫師的「人脈」關係,於最後一章揭曉,讀者讀到最後,就會恍然大悟。至於陳纂地醫師,他們之間有實際的接觸,書中有交代。在陳纂地醫師躲在二八水山間「碉堡」時,鍾先生正在坐他的十七年大牢。他出獄之後,和陳纂地有直接的接觸,後來也幾度訪問陳纂地的夫人謝玉露醫師。這是鍾先生的主要資料來源,在當事人無法親自撰述的情況下,可以說相當珍貴。

不過,在此我想提醒讀者:這本書不是歷史研究的論著,也不是一般習見的口述採訪記錄。鍾先生在撰寫這本書時,採用了類似歷史小說的筆法,很多地方也帶入了歷史學「神入」(empathy)的想像,所以我們會讀到人與人之間的對話,也會進入當事人的心理和思惟裡頭。這是這本書引人入勝的地方,尤其鍾先生活過兩個非常不一樣的時代,很多生活的細節,他都有第一手的體驗,即使是擬想,也很有參考價值。

讀完這本書,我有一個小小的想法:鍾先生在很多方面應該很能和陳纂地起共鳴。他們都同樣不滿日本殖民統治,也都在日本坐過日本牢(看守所),也都被「特別高等警察」(特高)監視。我們今天由於拒絕用中國抗日史觀來框架我們臺灣的歷史,因此可能比較不強調日本殖民統治者對臺灣人民的打壓和歧視,但這應該是不能被輕易看過的歷史現實。戰爭末期臺灣菁英的遭遇再度提醒我們殖民統治的負面面相。

這本書揭示了:不被知道的臺灣史的一個「裏面」。誠如張良澤先生序中所說的,這本書出現非常多的人名,每個人名背後可能就是一個充滿血淚的故事,可惜大多無人來訴說了。今年五月十一日新聞報導:郝柏村先生批評三一八學運,「指責學生占領立法院、行政院,根本不是學運,而是政變、暴動,把臺灣六十年來民主破壞無遺,令人痛心。」讀這本書,就可以知道哪來「六十年民主」!另外,這本書的主人翁活動範圍主要在臺灣中部,「中部人須知中部事」,私意以為,中部人讀這本書應該會有一種人親地親的感覺。

鍾先生體格魁梧,聲如洪鐘,打電話來時,常被嚇到,不是因為他的聲音,而是因為他老當益壯,充滿熱情,永遠想為鄉土奉獻一己之力。身為他的「少年朋友」,我只能說:壯哉,鍾先生!若用現在年輕人的話,就是:讚啦,歐吉桑!

二○一四年五月卄九日寫於龍坡里芬陀利室

壯哉,鍾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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